车子在棚户区入口处停下时,少微还没醒。
引擎熄了火,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扑打车窗的簌簌声。
陆泽钦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又长又密。
他清咳了一声,人还是没醒。
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阿微,到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少微迷迷糊糊地“嗯”
了一声,皱了皱眉,像是还想继续睡。
过了两三秒,她才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东西上,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不好意思……”
她这一动,后脑差点撞上他下巴。
陆泽钦往后一仰,闷笑一声:“睡都睡了,这时候不好意思什么。”
少微被他这句噎到了,偏偏又觉得理亏不好反驳,只好假装没听见。
陆泽钦下车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外头冷,把围巾系好再下来。”
车门关上,少微对着空荡荡的副驾座深吸了一口气,不就是靠着他睡了一觉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拍了拍脸颊,下了车。
冷风迎面扑来,让人十分清醒。
眼前低矮破败的窝棚挤挤挨挨地伏在雪地里,油毛毡和破木板搭成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有些已经被压得塌陷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烧煤球的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贫民区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们的车刚一停稳,那些棚子的缝隙里、草帘子后面、倒塌的木板堆旁边,便陆陆续续探出了许多脑袋,一双双眼睛望过来,带着警惕、打量,和一种压抑着的、蠢蠢欲动的渴望。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他快步朝货车走来,脚步又快又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的棉被。
他一动,后面的人也跟着动了起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这边涌过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压抑的涌动,比喧闹更让人紧张。
良叔跨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住最前面的人,厉声道:“退后!
排好队!”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加快了脚步,伸手就要去抓车沿上露出来的棉被一角。
他的手刚碰到棉被的边缘,“砰!”
一声枪响划破阴沉的天幕,震得所有人齐齐一颤。
良叔手里的勃朗宁枪口朝天,一缕青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板着脸,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人群,冷然道:“我说了,退后。”
那个快跃上车的男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
他身后的人群也停了下来,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低着头偷偷往后退了几步。
良叔把枪收回腰间,朗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老人和孩子先领,谁不守规矩,今天就什么都拿不到。”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往前冲了。
人群沉默了几秒钟,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最先走了出来,脚步迟疑,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陆泽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站我右手边,别往车后去。
良叔他们已经在车后拦线了,我们的人会先把货卸下来,按户发放。
等人散开些再过去。”
少微应了一声,跟着他往车旁走。
良叔带着几个人在货车后头拉了一道粗麻绳,几个厂里的工人站在绳外,把棉被和棉衣一捆一捆从车上递下来。
阿龙带人在另一辆车后卸煤球,一筐一筐抬到路边,用油布临时搭了个小棚。
少微让随车的人把姜糖也搬下来,开始分发。
风越来越大,雪扑在脸上,并不好受,但没有人停下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发东西的人动作也越来越快,人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接过东西就往怀里抱,有人抖着手去摸那些棉布,像不敢相信真能拿到。
少微站在陆泽钦右手边,把姜糖一包一包递出去。
有个老妇人接过姜糖后,忽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少微眼疾手快扶住她:“别跪,老人家快回去吧,天冷。”
老妇人嘴唇哆嗦着,反复说“菩萨保佑”
,被她扶到一旁,才佝偻着背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棉衣见了底,后头没领到的人开始急。
有人伸手指着车斗,嘴里嚷嚷:“没了?我们还没领到呢!”
良叔朝那边横了一眼:“叫什么叫,还有煤球和姜糖,一个个来!”
那人被良叔一喝,缩了缩脖子,嘴上不再嚷嚷,但眼神很是不甘。
少微看在眼里,转身拎着一床棉被提到发放点前,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