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涵把昨天买的帽子戴上。
〖真的还是另外一顶比较好看。〗
【那妳不要戴。】
她伸手把帽缘压好。
〖都买了,浪费钱。〗
【明明就喜欢。】
〖才没有。〗
她经过一间店面的落地玻璃,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又在看有没有戴歪?】
〖闭嘴。〗
驳二一带的空地几乎没有遮蔽物。走了半个多小时,身体开始发热,脚步也比刚出门时慢。
【去旁边坐一下。】
〖不用,前面就到了。〗
【妳水也没喝。】
〖等一下再喝。〗
【现在喝。】
她没有理我,继续往前。
【子涵。】
〖很近了。〗
【妳昨天叫我照顾这副身体,今天换妳控制就不用照顾了?】
她终于停下来。
旁边刚好有一小片树荫。子涵走过去坐下,从包包里拿出水,喝了几口。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上,空出的手在脸旁搧了几下。脚底的酸、背后薄薄的汗和晒过后仍留在皮肤上的热,全都透过同一副身体传给我。
〖你也会觉得累吗?〗
【当然。妳的脚现在酸成这样,我又不会突然多出一双舒服的。】
〖那你昨天怎么都没有喊累?〗
【因为昨天走路的人是我。】
〖今天就不是你了?〗
【今天是妳带我。】
她低头喝了另一口水。胸口原本被暑气闷住的地方,反而因那句话慢慢鬆开。
〖你今天也怪怪的。〗
【哪里怪?】
〖怎么突然管这么多小事?〗
【谁叫妳太笨。】
〖我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
我差点回答,妳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那句话已经到了最外层,连胸口都跟着收紧了一瞬,我最后还是没有传给她。
子涵握着水瓶,安静等了两秒。
〖你是不是还有话?〗
【没有。】
〖骗人。〗
【我只是想叫妳休息。】
她没有逼我说完,却真的多坐了几分钟。
后面的行程慢了下来。
我们去看一个小型展览。子涵不再急着把每个角落拍完,我也会在她停下看作品时,告诉她我注意到哪个细节。她喜欢有人物和故事的作品,我却总先看结构、材质和说明牌上的数字。
同一双眼睛在看。
我们注意到的东西却不一样。
从展场出来后,子涵问我想不想逛书店。
【妳不是已经决定要去?】
〖问一下不行喔?〗
【可以。去。】
书店里有一区卖文具和小纪念品。子涵在一枚星星形状的金属书籤前停下来,拿起来看了很久。
〖好看吗?〗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
【就是没有很丑。】
〖你真的很不会讲话。〗
她把书籤转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走开两步后,却再次回头。
【喜欢就买。】
〖可是好像没什么用。〗
【书籤不就是夹书?】
〖我用纸也可以。〗
【那妳是在问什么?】
〖不知道。就觉得今天好像应该留一个东西。〗
我看着那枚小小的星星。
它确实很容易被赋予意义。天文社、第一次相遇、这趟被叫成约会的旅行。只要买回去,甚至不需要解释,便能变成一份看起来很适合保存的纪念。
【妳是真的喜欢就买。】
〖不然呢?〗
【不要因为昨天被我们叫成约会,就觉得一定得留下什么。】
她的手指还停在书籤旁边。
过了一阵子,子涵把它放回原位。
〖那不要。〗
【不喜欢?】
〖我知道要留什么了。〗
【什么?】
她没有回答。
子涵走出书店,沿着港边慢慢找了一段路。最后,她在一处能同时拍到天空、旧仓库和水面的地方停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镜头。
萤幕里只出现她一个人的脸。
〖你觉得站这里好不好?〗
【妳又问我。】
〖快点啦。〗
我看着镜头里那顶由我选的帽子。
【再往左一点。】
她照着我的话移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她为什么什么都要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