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老头的心上。

钱老头彻底呆住了。

分段退火？

氢氧焰？

程序降温？

这些词，他有的听过，有的甚至想过，但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它们组合成一套完整、严谨、且……理论上可行的疯狂工艺！

他看着林峰，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懂这些！

这都是玻璃吹制工艺里，最核心、最秘不外传的精髓！

“谁……是谁画的这张图？”

钱老头的声音在发抖。

“我。”

林峰回答。

钱老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将图纸重新卷好，双手捧着，递还给林峰。

王团长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拒绝了？

连这种神级图纸都打动不了他？

“干不了。”

钱老头摇了摇头，说出了让王团长心凉的三个字。

“为什么？”

林峰问。

钱老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问题。”

“第一，要吹这东西，不能用普通的喷灯。

煤气或者乙炔的火焰温度不够纯，杂质太多，会污染石英。

我需要氢氧焰。

你能给我搞到电解水制氢和制氧的设备吗？”

“第二。”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林峰。

“图纸上要求用高纯度石英玻璃。

我们兵工厂仓库里那些，杂质太多，根本不行。

我需要原料。

最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然水晶。”

氢氧焰。

天然水晶。

钱老头提出的两个条件，像两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刚看到一丝曙光的王团长头上。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水晶？”

王团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往前凑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钱老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你说的是那个……亮晶晶的，石头？”

“不然呢？”

钱老头眼皮都懒得抬，“难道是水晶肘子？”

“我……我操！”

王团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钱老头的鼻子就想骂娘。

水晶！

这他妈是什么年月？什么地方？

这是在打仗！

是在根据地！

是在连饭都吃不饱的太行山里！

你跟我要水晶？

你怎么不要天上的月亮！

你怎么不要龙王爷的水晶宫！

“钱玉成！”

王团长的火气“噌”

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你他妈是故意找茬是不是？别说天然水晶，老子现在连块像样的玻璃都给你找不到！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离了你不行，在这儿拿乔？”

刘振华和李卫国的心也凉了半截。

完了。

这老家伙的臭脾气又犯了。

这哪是提条件，这分明就是不想干，故意刁难人！

然而，面对王团长的咆哮，钱老头只是慢悠悠地从床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满是灰尘的裤子。

“王大团长，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走到那张画着扩散泵的图纸前，用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做东西，得讲究。

材料不对，就是瞎胡闹。”

“我问你，你们兵工厂的炮，用的是不是最好的钢？”

王团长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那当然！”

“你们的子弹，弹壳用的是不是上好的黄铜？”

“废话！”

“那为什么到了我这儿，造这个比炮还精贵的东西，就想用一堆垃圾来凑合？”

钱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用杂质多的石英玻璃，高温下会发生什么？里面的气泡会，会让整个结构变得不均匀。

到时候，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炸裂。

这玩意儿里面跑的可是几百度的水银蒸汽，压力大得很。

一旦炸了，别说炉子报废，方圆十米之内，活不了人。”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匠人光芒。

“我钱玉成这辈子，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个顶天的好东西。

我丢不起这个人。”

一番话，把王团长噎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