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芳雀也聪明,直找了常给各院主子送膳的刘婆子,先夸她手艺好,说上次哥儿和四公子用了她做的酥酪都赞不绝口,往后若有当家的夫人进来四公子院里,她可得多费心。
“那婆子听了奉承,立马打开话头,顺着奴婢的话就叹,说可不是么,听说世子妃那边已经在相看了,极有可能就是那位柳侍郎家的独女千金,她还说,府里私下都传遍了,道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顶好的一桩姻缘,又说柳千金也是个爱吃的,往后少不了伺候……”
徐应暄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被褥,扯到了伤口他也顾不得疼,什么也话说不出口,连眼神都暗淡下去,只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芳雀,面朝墙壁躺了下去。
芳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惴惴地唤了一声:“哥儿?”
那边毫无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只看到那团锦被微微起伏,再无任何声响。
芳雀不敢再问,只得悄悄退到外间,忧心忡忡地守着。
徐应暄蜷在被子里,脑子乱哄哄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表哥如今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有合适的对象自会喜结连理,就算没有柳姑娘往后还会有其它姑娘,自己这样算怎么回事?倒显得十分不愿意似的,简直莫名其妙。
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
表哥今后要与别人同自己一般这么亲近,或许更温和周全,夜里与别人同睡,心里惦记的也是别人……越是这么想,那股强烈的不甘就越是汹涌。
如果真是这样,徐应暄只觉得比死了还难受,他还不如死了……
这念头甫一浮现,就把他自己惊得打了个寒噤,简直太荒唐了。
徐应暄猛地咬住下唇,又吃痛得抽一口凉气,才勉强将那惊骇压下去几分。可他心底的难受却丝毫未减,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开这令他陌生的情绪。
屋内死寂,徐应暄只听得见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芳雀进来点了灯,又出去了,一句话也没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说话声。
梁颉推门进来时,芳雀正守着,神色有些躲闪,只低声说了句“哥儿没睡”。
他径直走进里间,停在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徐应暄的额头,温度正常。
梁颉收回手,问:“是不是不舒服?”
徐应暄没动,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梁颉,嘴巴撇了撇,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有。”说完,立刻又翻回去,用后脑勺对着人。
梁颉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收回来,他静默片刻,又问:“饿不饿?我让人摆晚膳。”
“你别跟我吃饭了,”徐应暄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鼻音,“你想吃自己去吃。”
话里明显的排斥让梁颉略微皱眉,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被子拱起一个弧度,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梁颉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于是沿床靠得近些,语气尽量放缓:“可是在屋里待闷了?后日我休沐,若你伤势恢复好些,我带你出去逛逛?”
徐应暄没有理他,只是把自己往更里头缩了缩,被子拉到肩膀,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
梁颉目光落在徐应暄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烛火昏沉,那处却白得惹人多看。
他眼神晦暗几分。脑海蓦地想起七年前,朝夕相伴的情谊,徐应暄也是这样无端赌气。
梁颉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出去。
徐应暄听着声音一点点消失,直至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地转身。
他仰躺着,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没有散去,反而更重了,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又这样了。明明下定了决心要好好说话,可情绪一上来,理智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三十二章
次日晌午,梁颉如常往主院去,但刚到月洞门就被拦住了。
芳雀显然是壮着胆子候在那里的,见梁颉走近,连忙上前两步,垂着头:“表、表少爷,暄哥儿他说身子不爽利,想一个人静静,特意嘱咐了,不让您进去打扰。”
梁颉脚步顿住,往里头看了眼,厢房的门窗紧闭着,帘幕低垂,什么也瞧不见。
芳雀屏着呼吸,头垂得更低,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半晌,才听见梁颉离开的动静,直至完全消失,她长吁一口气。
梁颉回到偏院,一直在廊下侯着的南容迎了上来:“公子,小的将院里的婆子都盘问过,已经探查清楚了。”
他声音压低,在他耳边飞快地禀报几句。
梁颉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那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南容禀完,立刻垂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
片刻死寂。
梁颉开口,声音冰冷:“去替我寻些东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