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屹川感觉到祁承安紧绷的身体,他仰了仰头,在黑暗中看向祁承安。
“我不是想翻旧账,只是刚才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到身上,我觉得很不真实。水是热的,房间是亮的,你也在。像假的。我怕明天早上起来发现那场雨还没下完,怕一睁开眼,我还在那个草坑里。”
祁承安拒绝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时候的表情,他把孟屹川仰起来的头按了回去,毫无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脊背。
过了一会儿,祁承安听见孟屹川轻声说:
“我真的,真的走了很远,才走到这里。承安,谢谢你愿意来接我回家。”
这些话撞着祁承安的耳膜。
他很想问问孟屹川为什么不控诉,为什么不指责,为什么不去声嘶力竭地咒骂,用尽手段报复所有人,包括报复他祁承安。
但最后祁承安只是腾出一只手,去够孟屹川的手腕。
他记得孟屹川左手手腕内侧有一条疤,祁承安以前问过一次,孟屹川含糊地说是小时候帮着搬货时被铁丝划的。
祁承安那时听见了,没怎么在意。
现在祁承安的指腹贴在那道疤痕上,来来回回地,用很轻的力道摩挲,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凹凸不平的痕迹一点一点磨平。
人是很奇怪的。
人在愤怒的时候可以砸碎一整个院子的东西而面不改色,可以威胁别人的时候还挂着笑,心跳都不快一拍。
但在安静的时候,在黑暗里,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祁承安被从未有过的心痛击中了。
祁承安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消防喷淋头,红色的感应灯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个红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那个红点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洇开,洇成一团红色的雾。
祁承安承认,他后悔了。
他承认他当初对孟屹川所做的一切,使唤,漠视,理所当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和当年在那条巷子里围着孟屹川动手的混混没有区别。
他只是手段更体面,更隐蔽。
他承认他利用了孟屹川的弱点。
他知道孟屹川对被人需要的渴望,知道他的自卑和忠诚,当年他明明看见了孟屹川的裂缝,却没有想过替孟屹川补上。
他只是把手指伸进去,残忍又好奇地掰得更开,然后在用一次次的乖戾和傲慢,把孟屹川的壳子一层一层剥掉,剥到最后只剩一副任他染指也不反抗的骨架。
孟屹川的一生就是不断被抛向不同的人,又被不同的人随手丢下,父母的遗弃,亲戚的嫌恶,然后轮到了他,轮到了祁承安。
而祁承安是有意的,他是清醒的,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祁承安闭上眼,隔绝了那一片红色感应灯带来的红晕,他的胃里翻搅起一阵痉挛性的恶心,对他自己的。
连孟屹川都察觉到了祁承安的不对劲,听见他变得急促了一些的呼吸,孟屹川抬手去摸祁承安的脉搏,“承安,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不舒服?”
“没事。”祁承安孟屹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没头没尾地说,“等我回去查查那座山叫什么。”
孟屹川又困又累,问:“查它干什么?”
“移平。”
孟屹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呀?”
“反正我一直不太正常。”祁承安说。
孟屹川没有力气跟他争辩,他的眼皮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但还是安抚祁承安,“不要那样做,那样不好。你在就好。”
意识在涣散之前,他感觉到祁承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睡醒了我带你回家。”祁承安说。
哪怕我带走你并不意味着你已经得救,我也一定会带你回家。
翌日,祁承安和孟屹川一起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在回到京朔后,祁承安认真思考了一下把孟屹川小时候摔进去过的那座山头推平的可行性。

